【魔道祖师】曦瑶||说狐

世人不问你是否愿意,将世间沉重的担子全都放到你的肩头,既然是我让你陷入迷津,这一世便由我讲你带出,我的二哥。

空城凉兮。:

*主曦瑶 含忘羡 设定封棺三年后


*字数1.4w一发完 请耐心阅读


*开头有那么一丢丢原著背景 私设满天飞


*OOC属于我 人物属于秀秀√


*HE纯糖 夏天到了所以我想写个夏天的故事 


*梗并非原创!有参考《九国夜雪》中的《镜里空花》


*配图请戳 传送门  恶友两人人设请戳 传送门


 


说狐


 


【起】


走出云深不知处的一瞬,蓝曦臣还有些恍然。


碧蓝的天幕下春秋轮转已是三季。数年光阴逝去,又一年姑苏夏至,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灯火,寒山寺外的湖面上有万千莲灯轻浮,和着南风的清甜与檀香的微醺,一时间火树银花,星落苍穹,使得原本便秀丽清雅的姑苏繁华一如天街。


枫晚楼地势较高,临靠枫桥,凭栏望去,夏祭台上的舞戏一览无遗。那男伶罩着一副狐仙面具,手中的折扇斜斜送出,刹时间水袖翻飞,如新绽的一串红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在蓝曦臣身边的纱窗上,飞影一剪便如描画绣本。魏无羡端起一副四色拼碟轻盈地叉起一块枇杷送入蓝忘机口中,笑着转头道:“大哥以为,此戏何如?”


蓝曦臣颔首:“甚好。”


《狐仙》是班子里头的拿手好戏,也是姑苏夏至祭典的必备节目,从夏至第一日到末一日,七日一场,一共三场,三年游一遭九州回到姑苏,每一次都如约而至、场场不落。一月前蓝曦臣出关,魏无羡一时兴起就定了一间雅间,死缠烂打大摇大摆地砍价凑了三张票子,拉扯着蓝氏双璧出来鬼混说是庆祝,把蓝启仁的胡子都气歪了几根。


《狐仙》的神话,则在民间广为流传,深居云深的蓝氏二人亦有所耳闻。讲的是一位下凡的狐仙为一个凡间千金所救,从而心生爱慕、满怀感激,与千金定情三生,在寒山寺幽会时设计让千金逃脱富豪的婚礼而假死入棺,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棺材中的千金齐齐消失从此逍遥人间的爱情故事。其中对这位狡黠狐仙的赞颂,也是对夏过秋收的一番祈福,民俗意味荡漾,便久而久之成了姑苏每三年一次的传统。


言谈间台上的剧情已不知不觉走向了高潮。一串红随风起舞,只见空中又红杉掠过,如同浮光照影,那男伶凝气一跃轻巧地落在大鼓上一口漆黑的棺材前,半丈高的大鼓随着他雨点般的身姿朗朗作响,扬袖之间一扇一剑,如飞花如落叶,在一众宾客的面前将棺材中的女伶微微托起,那水袖翻飞似的一挡,目不暇接间有帷幕落下,棺材已然空空如也。满座的宾客齐齐一愣,登时掌声雷动如同惊涛,险些要把瓦檐都掀飞开来,只留得鼓声余音庄重悠长。蓝曦臣难得起了兴致,手上的碧螺茶盏轻轻一阖道:“忘机你看,那民间伶子的戏法好生逼真,三年前我也曾观过着夏至祭礼,至今未曾看出什么端倪。”


蓝忘机闻言不由得微微一诧:“.…..兄长也会对此有兴致?”


蓝曦臣自己也是一愣,摇头苦笑道:“.…..也不是。实不相瞒,三年前我看这场戏也是心不在焉,但同行的……故人当时便问我有什么破绽,我哪里答得上来,便窘在当场了,可被好好地嘲笑了一番。”


魏无羡忍不住插嘴道:“是哪位故人敢嘲……”然而“笑”字说到一半便恍然大悟,识趣地噤了声。蓝曦臣笑着摇摇头:“无妨的,都过去了。”


斯人已如流水。


当年蓝忘机从夷陵老祖身死的阴影里走出来用了三年。他作为一宗之主,自然不可以用比这更长的时间。他想。


可蓝忘机等了十三年终于修成正果,谁又知道他要等多久。


大概几辈子也等不到。


也许三年已是太长。长得姑苏的街巷都变了模样。长到残霜覆尽,雪水悄逝,又是一年春来早,旋即随夏荫归至而散尽无痕,那戏班子便回到了姑苏城,吟唱起他与故人一同看过的戏文。


记得当年他还曾笑着约过那人,三年后要再一起来姑苏的夏至庙会。但几个月后便观音庙事发了。


这可算是谁爽约了呢。


雅室内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魏无羡一不小心戳到了人家痛点,见气氛愈发微妙起来,忍不住笑着扯开话题道:“.…..其实我看没什么猫腻,八成是棺材有什么机关罢了。”


蓝曦臣一下子从思绪中被拉出来,仔细思索了一阵,一本正经地摇摇头道:“不可能。棺材我演出的时候就注意过了,底层很薄,藏不下一个暗格。”


“.…..莫若那女伶身着宾客的衣服,趁男伶遮住她脱下衣氅混了进去?”蓝忘机沉吟一晌,忽而道。


“不对。”蓝曦臣又一次飞快地否定掉,语气无比坚定:“演出期间无人下台。台上的宾客数量…那个人三年前数过的,前后没有改变。所以不可能。”


“.…..”魏无羡彻底烦躁了,拱手道:“不是我说大哥还是那个谁啊走火入魔了吗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去数这个?!你们修仙的意义何在?一张传送符就解决了!!”


这一次接话的却是蓝忘机:“不会。且不说一个民间伶班会不会有人精晓仙术,若有人用符做戏,不仅浪费灵力,而且我和兄长也应感受到灵力波动。”


魏无羡微微一愣,觉得也言之有理,再想起义城防尸的门槛,民间的智慧也是绝妙无穷,是自己小看了。于是耷拉下来滑进蓝忘机怀中,懒洋洋道:“.…..行行行说不过你们。你实在好奇,就去戏班子里头问问看,仗着你一个宗主身份,谁敢不鸟你。”


蓝曦臣哭笑不得:“.…..这可是戏班子吃饭的饭碗,我还不至于无礼如是。”


魏无羡嘿然一笑:“可不是么,换做是我,泽芜君来寻求解惑,我若是民间伶子,还巴不得倾囊相告,说不定便求得一段仙缘,奉承都来不及。再大不了你便当他们的面立个誓不说出去,泽芜君名号在那,还怕你毁约不成?”


蓝曦臣苦笑一声正待回诘,帘外却传来一阵飞扬的笑意,带着点戏曲般婉转的尾音,朗声应道:“的确如此。只是寻求解惑这四字在下还不敢当,若是这位公子着实好奇,告诉你便何妨?”


魏无羡拈了片柑橘塞进嘴里,亲热道:“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了。”


一抬头,便见那男伶把珠帘一掀,端着一碟茶盏侧身跨入,斯文地颔首一礼,眉眼间的笑意风情正如这人间五月。


 


“先生把在下领至这木棺前,便是想证实一下这棺材间并无玄机么?”


偌大的杂物间里空空旷旷,蓝曦臣温雅一言便有余音在回响。男伶笑盈盈地放下手中缠着红线的玉狐面,回答道:“既然这样,公子的疑问可是得到解答了?”


蓝曦臣轻叹一声摇摇头:“不曾。先生手法天衣无缝,蓝某佩服。”


男伶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只是忽而问道:“听方才那黑衣公子所云,公子便是仙门之中名动山河的泽芜君蓝宗主了?”


蓝曦臣道:“正是不才。”


男伶颔首,随手用戏扇抵住下巴道:“……我记得你。三年前我在这夏至祭礼上唱《狐仙》,你坐的便是这个位置。”


蓝曦臣一愣,笑着点点头:“想不到公子记性如此之好。”


“过誉了。”男伶笑道,“在下一介布衣,大字不识几个,自小便唱戏为生,看人看多了看见个出挑的,便在心中记下了。”


“虽是这样,然三年前见过一位客人便记到如今,连坐在哪儿都如此清楚,先生可当得起聪明过人。”蓝曦臣叹道,“只可惜造化弄人。先生若是个书生,定当是名动天下的才子。”


男伶展颜一笑:“泽芜君这番夸奖,在下着实不敢当。但你说我聪慧过人,倒也不对。我似是记得三年前,泽芜君身旁还有一位公子的——如今看来是我记错了?”


蓝曦臣闻言心神巨震,面色霎时一僵,变得惨白。


男伶见状一愣,一线惊讶洋溢于眼中,不觉放轻了声音软软道:“我.…..我可是说错了什么,惹泽芜君不快了。”


蓝曦臣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摇头道:“.…..无碍,是我失态了。”


男伶的眼神微微一软:“泽芜君还有放不下的过去?”


蓝曦臣轻叹一声,苦笑:“谁都会有的。”


气氛一下子安静起来。南风裹挟着夏意卷过大鼓上的红布,苏幕卷动如同猩红的火舌。有一串红的甜香和着夏至糖衣的味道悄然入侵,数点落红落在蓝曦臣雪白的中衣上,随即落了下去,无踪无迹。男伶不禁呆了呆,沉吟良久终是别过身去,深琥珀色的眉目中浮上一层疏离,道:“.…..那若是泽芜君没有其他事情,在下可就不奉陪了。”


蓝曦臣动了动唇想说什么,见男伶撂下一句话便转过身去一副要走的样子,心下没来由地一空,脑中竟有些混乱如麻的失神,下意识地上前拽住男伶的袖口道:“等一下。”


男伶有些讶异地回过头:“泽芜君还有事?”


蓝曦臣自己也是一愣:“我……你还没有告诉我祭戏的玄机。”


男伶犹豫了一下抽回素手,拍了拍酒红的戏服道:“我方才在包间说的不过客套话罢了,哪有随口一句奉承便算数的?泽芜君如此未免也太过较真。”


蓝曦臣自知失礼在先,一下子竟有些无措起来,喃喃道:“.…..可你先答应我的。”


男伶莞尔一笑:“但泽芜君也说过,你还不至于无礼如是。”


蓝曦臣一怔,记起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只能转开话题道:“.…..也罢,是我逾矩了。先生这样步履匆匆,可是有急事?”


“也非甚急事。”男伶道,“只是天色再暗下去,祭典的摊子要收摊。我一个朋友还有戏文不便抽身,便托我去糖铺买两只酥糖。那家伙嗜糖如命,若一会见不到东西,怕是要闹了。怎么,泽芜君想一起?”


蓝曦臣沉默良久,徐徐道:“.…..反正我今日也无事。萍水相逢已是缘分,三年再遇故人更是难得。不妨我便舍命陪君子,顶多返回时多抄几遍家规便是了。”


男伶定定地看着他,忽而扑哧一笑:“瞧泽芜君这话说的,倒像是我求你陪我上街一样。”


那一笑灿若落红,仿佛静水一瞬间点破了江山倏然卷着清气刹那泻下,席卷了山河人间。蓝曦臣一怔,面前那人黑白分明的大眼此刻眉眼弯弯像是坠落的星辰,其中沉淀的琥珀色隐隐竟透露出些许算计来,一时间光影落满了前庭,连落花都是暖的。


这笑容熟悉得很。仿佛在三年前的姑苏夏至,他也曾见过。


有什么突然在脑海中呼之欲出。记忆中的夏至烟火像是潮水一般从思绪深处反复涌起,波澜壮阔。


 


【承】


当年他是与他的阿瑶一起来看的夏至祭。


想那时他们之间还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关系,一切都清清白白简简单单。记得自己是抛下公务上的街,还有些心虚地罩了只白纱斗笠遮住面门。金光瑶见状,伸手买了路边的一只狐面便往脸上一扣,灵动的大眼中闪烁着几分狡黠:“二哥你看怎么样?”


蓝曦臣伸出手刮了刮金光瑶的鼻尖:“很好看,可阿瑶不知何时也这般俏皮了?”


金光瑶嘿嘿一笑:“刚才那场《狐仙》好生精彩,我与二哥都没有看出玄机来,只想着那伶人戴的面具便也是这个罢?就一时兴起买下了,二哥是要笑话我啊。”


蓝曦臣笑着点点头:“.…..果然像只调皮的小狐狸。”


夏至祭的街市灯火通明,盏盏天灯如同花千树,绽了漫天的灿烂,亮得夺目,明得肆意,把夜色都烧透了半边。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路向前,金光瑶望向路边甜品摊子,嘴里塞着云片糕,指着一家含糊不清道:“喏,二哥我想吃那个。”


蓝曦臣今日很有兴致,望着在人海中蹦蹦跳跳的身影也乐意陪他胡闹,揉了揉那人柔软的青丝,皱着眉头假装纠结道:“好是好。只是堂堂统领百家一代仙督,被姑苏一介胡闹的家主养肥了,这罪过我可怎么交代呢。”


金光瑶当即装作一副伤春悲秋的神情:“哎,左推脱右推脱,还不是二哥小气不想请嘛,是云深的财政收入被含光君的兔子吃空了?”


蓝曦臣笑道:“是啊,二哥被吃穷到叮当响,阿瑶以后可要养我啊。”


金光瑶一笑,正待接话,旁边一串红的花丛里却响起一阵翕动。他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去按恨生的剑柄,然不等他拔剑,草丛中却飞出一团金灿灿的毛球,蜻蜓点水般地掠过金光瑶的肩头迅步落至房檐上,洋洋自得地甩了甩灵动的长尾,好一个锦衣夜行客。


金光瑶轻叹一声:“.…..原来是只狐狸。”


他正欲落剑回鞘,一双温暖的手却倏然扣住了他的手腕,骨瓷般的指节分分明明。莹白的指尖擦过衣袖,他心上忽地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险些把手中的云片糕散落一地。蓝曦臣定定地望着他,轻声道:“在我身边,阿瑶不必警觉如此。凡事有二哥在,我会陪你。”


夏夜寂静有更深漏碎。金光瑶一愣,抬首对上那一双星眸,沉时若朔月泠泠,流风回雪间堪牵起红尘万丈。


——那便是一瞬惊鸿照影的心动。


但仅此一时他又飞快地落回了思绪,挣开了蓝曦臣的手,故作微笑道:“还凡事有二哥在,方才是谁吵着要我养啊?”


手上的温度倏然一空。蓝曦臣心下微怔,又露出一贯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我随口一言,阿瑶便记下了,当真聪慧过人。”


浅金的光源笼起了他二人挺拔的如竹身姿,寒暄结束后的寂静空气荡起微涩的茶香。方才的尴尬再也掩饰不过去,气氛突然安静下来。两人定定地对视良久,终是金光瑶先开口,笑着打破了缄默:“这香气好生好闻,惹得我都有些发馋。二哥既然请不起我吃糕点,那我请二哥吃吧。”


蓝曦臣懒得纠正他的措辞,只笑道:“请阿瑶来姑苏做客,却还要破你的费,这是什么道理。”


金光瑶狡黠一笑,踮起脚凑上前道:“不,二哥,不破费的。”


话音未落他的舌尖便晕起一股清甜。蓝曦臣一愣,便见一支一串红的花芯被施施然塞入唇瓣之间,耳畔响起金光瑶满是笑意的提示:“吸吸看。”他便毫不犹疑地遵从一吸,立有甘泉从芯间泻出,在舌尖打了个转,直直地沁入心田。蓝曦臣有些惊喜地道:“.…..果真非常之甘美。”


金光瑶笑道:“无甚厉害的,民间的土方子罢了。小时候夏天到了,娘又没有余钱来买糖给我吃,只好折了一箩的一串红,给我慢慢尝,一尝便是一个下午。当时我就想,等我有钱了,一定要尝遍山河珍馐,但真正走到了这一步,我竟又难得对这味道珍重起来。”


蓝曦臣微微颔首道:“可不是,尝起来似还有山间晨露的味道呢。想夏至祭礼如此热闹,甜品一家胜过一家,如今看来是空怀宝山而不自知了。”


金光瑶道:“方才那狐狸也是从花丛中蹿出来的呢,怕也是在吮这一串红的花蜜吧,想是被我们惊到了。”


“也许吧,漫漫长夜窃花好呢。”蓝曦臣笑着回应。


两人边说边已行至分岔路口,金光瑶看天色不早便起身作别。蓝曦臣一时有些不舍提出挽留,被金光瑶笑着婉拒了,只道若回去晚了,怕你叔父又得唠叨。蓝曦臣想想也是,便放由他去。


他二人本约好了要去寒山寺下放莲灯,但如今时辰看来已是不成。临行前,蓝曦臣与他相约,三年后的夏至祭,要再一起逛庙会,至时一定要一起放一盏莲灯。


金光瑶愈渐远去的身姿在风中微微一滞,回过首来惊鸿一瞥,笑着点了点头。


——那一天定是风光正好,江南初夏模样。


 


走在熙攘的街市上,蓝曦臣开口道:“这位先生……”


男伶笑着打断了他:“我姓孟。”


蓝曦臣一愣,随即应道:“.…..孟先生。”


酒旗在风中悠然招展,不时有甜香从街边铺子上散发出来,席卷了满树的银辉。有焰火自天边扶摇而起,在空中遮天蔽日地落下,好一派热闹绚丽。蓝曦臣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道:“.…..孟先生要去何处买糖?”


孟伶眨了眨眼,一句“就在枫晚楼对面”在喉头打了个弯生生被吞了回去,抬起头展颜一笑道:“寒山寺下。”


蓝曦臣一怔:“那要出姑苏城。”


孟伶无奈道:“没办法,谁让我那朋友口味实在刁呢。”说完还不经意似的摊了摊手,“泽芜君若是嫌远,可以先行离去,我们就此别过。”


蓝曦臣的眼神飘忽不定了半晌,长睫微动,沉吟道:“.…..我既已说要同你出来,又岂有反悔的道理。”


孟伶的眉目敛了敛,没有回应。


两人便这么沿着街道不疾不徐地行着,沿路夏意时分。湖畔悠悠飘出荷叶清香,一粒莲子滴溜溜地滚落在地。孟伶此刻兴致大好,施施然开口吟唱出一句温润的曲调:“远青烟,鹤云湮,几度山色有无间。浮世五月天。”


蓝曦臣一笑,指节在裂冰上扣出鼓点,出其不意地应声接道:“几人羡,寒山前,执手罢乱红飞溅。当时正少年。”


他的声音本就清澈空灵,这一吟倒唱得有模有样、潇洒风流。孟伶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眉目间流动起别样的风致:“.…..想不到泽芜君身居深阁,唱功竟如此了得。”


他们唱的那段戏文两人都不陌生,正是《狐仙》里狐仙与千金在寒山寺幽会的桥段。彼时人间五月,落红串串,此心暗许,却是最为静谧美好的初恋时分。蓝曦臣的嘴角荡起笑意:“班门弄斧罢了,孟先生可要见笑了。”


孟伶摇头笑道:“怎么会,泽芜君一曲洞箫可是名动天下。我一介戏伶,又如何与公子相比?不过竟三生有幸能闻泽芜君金口,也实实算一世福分了。”


“说金口可是过誉。”蓝曦臣苦笑,“不过我一位逝去的故人爱听此戏,我闭关年间一时兴起托人找来了唱词,一来一去听了两遍,便也会了些末枝。”


孟伶“哦”了一声若有所思,薄如蝉翼的眼睫微微动了动,试探性地开口道:“.…..那位故人……是泽芜君很重要的人?”


蓝曦臣敛起了沉目,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熟悉的音容,颔首苦笑道:“.…..确实,是很珍重的人呢。”


孟伶犹疑道:“.…..有多珍重?”


蓝曦臣淡淡地笑着抬首并未言语,一双剑眉斜飞入鬓,满堂风流。


有多重要呢。


并不像自己弟弟的感情那般轰轰烈烈,好似怒江回潭。他对金光瑶的感情,是山涧里泻下的一练流水,那样潜移默化地灌注了他生活的全部,正一如静水流深。


但等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已是苔色融飐坟前青阶,这江山又一春。有春草覆盖在七十二颗诡谲的桃木钉上,浓浓密密不见天日。


他也曾想过如果有来生,一切能够重来的话,那时他们没有了禁锢命运的身世与空文,是否可以长相厮守、白头结发。彼时他会用他的余生点上一盏鱼龙灯,在晚风微醺的时刻等那人归家,灶上有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却也只是想想罢了。


他真的是一个很爱空想的人。证据凿凿之下空想这不是他的阿瑶做的,割袍断义之后又空想他的阿瑶一定又有什么不可言喻的苦衷。就连他那么执着地探寻祭舞戏的玄机,其实多多少少除了了他的阿瑶一个算不得遗愿的遗愿外,也是抱着那么一点点不切实际的侥幸。


——狐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把千金从棺材里变没的呢。如果他有狐仙那么厉害的话,他是不是也可以把他的阿瑶带离那不见天日的方寸之地呢?


——哪怕只是许他一个来生也好啊。


多简单的愿望啊,可如今连这都是一种奢求了。


方才那伶人问他,他的阿瑶于他有多重要时,深藏在心底的思念几欲自唇边溢出,如同破空的洪流席卷他最后一线的灵识。他多想歇斯底里地把坟墓撬开棺材打开告诉那人自己有多后悔有多爱他有多思念他,但可憎的理智总会在脑海深处炸响,冷冰冰地提醒他,蓝曦臣,你是姑苏蓝氏的宗主,修仙界的脊梁。你弟弟含光君可以为了爱人从心所欲,但你不行。你承担的东西那么多,你无从交手,也放不下。


汹涌的潮水在意识的洪流中渐渐涌退。记忆的漩涡轮回流转,只在时光中留下了一抹依稀的笑影,无踪无迹。所以到最后,他只能无奈地抬首,敛尽眉目的温柔,露出一个寂寞的笑。


他轻轻地捂住半边脸,狼狈地笑道:“真是失态了……让孟先生看到如此难堪的模样。”


大概他今日魔怔了吧,竟然会想到同一个伶人说这些。


何其可悲。


 


一声渺远的钟鼓随着月落乌啼怦然荡响。蓝曦臣再回过神来时,脚下的扁舟在枫桥一侧缓缓地荡着涟波。凭栏眺去,远处烟岚中有青山黛色时隐时现,山峦天色交相融汇,玉阶铺金叠叠而上处,正是寒山寺前。


孟伶已经买好了点心用绢帕包好塞入袖口。有卖花灯的小贩望见那白衣公子校服华贵,定不是一般人,讪笑着凑过来问:“两位公子放不放花灯?小情侣在祭礼上放放花灯,很浪漫的哟。”


看来含光君与夷陵老祖的事迹已经天下皆知。孟伶脸上一烫,正欲分辨他们并非那种关系,泽芜君却已施施然递上了银子,笑得如沐春风:“要两盏莲灯。”


待小贩揣着银子欢天喜地地跑开,孟伶才有些闷闷地开口,声音中隐隐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愠怒:“……泽芜君何故如此?”


蓝曦臣淡淡道:“为我那个故人点一盏莲灯罢了。至于孟先生,难道没有在意的人吗?”


——自然是有的。可是孟伶这话刚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只得扑哧一声低笑开,嘀咕了一句“该拿你怎么办好呢”,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长睫微微颤起,整个人都灵动起来。


蓝曦臣定定地瞧了他半晌,忽而道:“.…..我那个故人笑起来,很像你。”


孟伶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那泽芜君看我笑起来像什么?”


有金狐从一串红中悠然窜出,拖着迤逦的长尾灌了风似的一划,如燕子三抄水一般从画舫青阶掠过,随即隐了身形,徒留一地的涟漪。蓝曦臣眨眨眼,总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当即开口笑道:“.…..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孟伶笑而不答。


莲灯划过了一片水纹幽幽地没入落照粼粼的水光,随波逐流地荡了两下,便一路随着灯火渐行渐远,在夜色中宛若晚霞的眼睛,明明烁烁。孟伶望着远逝的灯影,莲烛的余温在手心盈出温润的暖,笑意蕴藉:“泽芜君向狐仙许了什么愿?”


蓝曦臣道:“愿望说出来便不灵了。”


孟伶笑道:“说与我听听也无妨的,堂堂狐仙,总不至如此刻薄。”


似是为了呼应他的话,丛间有金狐长鸣一声。蓝曦臣眼中有烛火一旋,随即匀散开来,扩成温朗的微笑:“我祈他有个来生,命运许他一世安好。”


无垠的夜幕之下,寒山寺钟磬巍巍,南风流转间蓝曦臣的衣袖灌风如同飞扬的羽翼,背后漫天灯火通明,半空里悬浮着满街火树银花的星屑,喧闹与管弦都恍如隔世,眼前只有一派宁静的繁华。他顿了顿,继而开口道:“我愿狐仙能把这一盏莲灯送到他的面前,告诉他我不曾爽约。”


“三年之后的寒山寺,我们说好的。”


孟伶闻言一怔,眼睫微动如同白蝶轻翅上扑落的磷粉,静静地垂下了眼睑。末了他只是轻声呢喃道:“.…..泽芜君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你那么好。”


蓝曦臣笑道:“你我不过萍水之交,孟先生怎知晓我好也不好?”


孟伶只是笑,漫天的夏柳飞絮把山河都笼得朦胧。依稀可见一双眼眸如同浸了水的琉璃,其中有万顷澄江似练。


这一刻仿佛有缟素叠合,天地都成了摆设。


蓝曦臣怔怔地望着面前熟悉的笑靥,一时心神巨震,一声“阿瑶”涌至喉头,几欲脱口。


寒山寺钟声骤响,有金狐在花间高鸣一声,余音悠悠动了芳丛,即刻身隐,消失不见。


耳边传来孟伶淡淡的声音:“泽芜君若无他事,在下便先回枫晚楼了。”


蓝曦臣僵硬地点了点头。孟伶便施施然一拢袍袖,望一眼烟花落纸下灯火通明的街市,又不知所谓地回头看了看,最后轻叹一声扬长而去。


蓝曦臣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彼时朔月已落半空。已夜天气不觉寒,此刻姑苏的灯火,尚未全熄。


 


【转】


孟伶回到枫晚楼的时候已是深更,一推门就望见薛洋飞扬跋扈地横在安乐椅上剔牙那一副风里来雷里去的模样。


随即入耳的还有一声不羁的叫唤:“哇靠小矮子你今天掉水里去了吧怎么会来那么晚?!”


孟伶悠然飘身而入,言笑自若间带着一阵吃食鲜香:“我去了寒山寺。”


薛洋显然不感兴趣,懒洋洋地“哦”了一声,撩衣在桌边坐下,伸出筷子就开始布菜:“说个事儿。今天我唱《樊江关》,你猜我在包间里瞅见了谁?夷陵老祖魏无羡!”


孟伶只顾从袖间食盒里往外搬甜点,垂着眼眸心不在焉:“哦?那他认出你了么?”


薛洋舔了舔牙:“怎么会?当时脸上那么厚一层脂粉糊在上面,唱戏用的还是假声。哎我说,这寒山寺下的点心还不如枫晚楼对面那家好吃呢,你咋会脑子抽了跑到那里去?”


孟伶避而不答,只是笑道:“不好吃你也别给我去乱掀人家摊子。现在身份不比从前了,我可没有闲钱去陪人家。”


薛洋翻了个白眼:“谁要你养。现在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咱两不相欠。”


孟伶轻笑一声。掐指算来,他们来到这个戏班子已经三年。当今世人皆谓作恶多端的兰陵双煞皆死于姑苏双璧剑下,殊不知当日义城迷雾中薛洋不过失血过多昏了过去,金光瑶的人到得及时,浑水摸鱼也吊起了薛洋一口气。更无人知晓观音庙一役,金光瑶早算得自己无法全身而退,薛洋便混在一群倒地的金家修士中,在金光瑶咽气与蓝忘机盖棺间电光火石的几秒用锁灵囊引走了金光瑶的三魂七魄。


这一招顺手牵羊,可谓玩得炉火纯青。


唯一的插曲是,几天后金光瑶在客房里睁开眼睛时,就听到了戏班班主一声凶残的叫唤,他才惊奇地发现薛洋夺了别人魂魄才给他弄来的这具身体,竟好巧不巧正是他几个月前与蓝曦臣一起看的那场祭戏的狐伶。而班里人似乎对着壳子里头换了货这事全然不知,还以为他在客房里偷懒,暴怒着催他去排练。眼看客房里刚还完人情的薛洋无处可藏更无处可去,两人只好硬着头皮扮成戏伶上工。


所幸两个人都是演戏演惯了的,再加之金光瑶对戏文过目不忘,两人在戏班子里浮浮沉沉,竟真的唱出了些名堂。尤其孟伶挥扇的手势,百般婉转间带了几分狠戾,狐仙狡黠敏慧的形象跃然台前,英姿飒爽。只可惜薛洋的左手是强行接回去的不太好使,跳不了扇戏只好唱武旦,平时用惯了降灾舞起剑来更别有一番风姿,惊为天人。


两人就这么百无聊赖地混着日子,过一时算一时。不知不觉便又回到了姑苏的夏至,生命总是如此,不停地轮回往复从头如初,一期一次,周而复始。


薛洋顺手划开一块滴酥水晶鲙,头也不抬地塞进嘴里道:“姑苏的口味就是淡。哎小矮子不是我说你,寒山寺一座破庙有啥好玩儿的?你不会真跟戏里头那狐狸一样找人幽会去了吧?”


孟伶倒茶的手显然一滞,回过头阴恻恻地笑道:“如你所言。”


薛洋椅子一翻,当场被鱼刺噎住,“咳咳咳咳咳”一阵拼命地呛。


半晌他才喘着气回过劲儿来:“.…..卧槽?!和谁?!干嘛了?!能耐啦你?!”


孟伶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薛成美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个样子活像一个女大将嫁的老妈子。”


薛洋幽幽道:“.…..不会是你那好二哥罢?”


见孟伶心虚地低下头去一副懒得鸟他的样子,薛洋甚是得意,继续喋喋不休:“难怪我说今儿怎么有那么多花灯飘过来,原来是我们家小矮子有了姘头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花灯?”孟伶总算昂起了他的尊头。


“就在那边河上面。”薛洋努了努嘴往窗外一指,“你自己瞧,那儿好像还有一盏搁浅了。”


孟伶抬头,顺着薛洋的手指向外无所谓地扫了一眼,忽地瞪大了双眸,纵身向窗边栏杆一跃飞身下楼。


薛洋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孟伶三步并两步地奔至小河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一盏莲灯拨开了水,上面一个苍劲如竹的“涣”字清晰可见。他怔怔地抱着莲灯杵在那边,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直往下落,回眸一眼,凌冽而孤绝。


——“我愿狐仙能把这一盏莲灯送到他的面前,告诉他我不曾爽约。”


——“泽芜君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你那么好。”


他们说这话时分明有金狐长鸣,风华绝代。


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狐仙的话,他是不是也听到了他们的呢喃呢?


金光瑶一曲戏罢,时常靠在窗边静静地思考。多少次之后他终于狼狈地承认,他无法像对金光善一样从爱到恨一般,这么对待蓝曦臣。真可笑他一个睚眦必报的市侩小人,却终究恨不起来那个人。也许把那时拿朔月的换成他,他也会毫不犹疑地刺下去。他们间有太多的立场差异和道德枷锁,这大概是蓝曦臣一生都走不出的迷津。世人把太多的责任压在他的身上,全然不顾他是否受得住,不可抗拒,如是往复。


金光瑶对蓝曦臣的好,从来没有指望过什么报答,因为蓝曦臣对他的信任与温暖,在他心中已是足够。他只是很恨只是难过,毕竟他曾经那么的、那么的喜欢过他。无论如何,蓝曦臣一度是他生命中有且仅有的光辉,这份好他记了一辈子,从来不曾忘却。


临终前那一次回眸,他们几乎在彼此眼中看到所有,覆水难收,无路回头,此生无处再聚首。可那么多复杂的情感,在他在异地演出时听说泽芜君抱病闭关不出时,竟都只剩了心酸。他的二哥这又是何苦呢。


戏中他是顾盼生姿的狐仙,能够回眸一笑带着他的爱人逍遥人间,可他分明在戏外。


他最终也只能成为一个说狐人,在戏台上拿着众所周知的台本,一遍一遍,演绎别人的人生。


多么的可悲啊。


 


七日后的枫晚楼,歌舞升平。


飞絮似雪,青梅滴翠,月季凤仙满天星。一串红开得纷纷扬扬热热闹闹,一片欣欣向荣的繁华。枫晚楼里放了冰的甘草冰雪凉水氤氲起一片雾气,朦胧了眼前人的眉目。


孟伶笑道:“泽芜君可有瞧出什么端倪?”


蓝曦臣轻叹一声:“并无破绽。”伸手叉起一块冰镇柑橘举了起来,犹豫了一下,放到了孟伶面前。孟伶笑了笑,并没有接,只是道:“这《狐仙》小暑前日还有最后一场,若泽芜君还没看出来,那我便告诉了公子算了。”


蓝曦臣执盘的手一顿:“这么快就要走?”


孟伶无谓地笑笑:“自然。戏班子演完了戏,不离开做什么?”


蓝曦臣不说话了,纤长的手指微微蜷起,攥住了一片袍角。孟伶见状也不言语,托起脸颊望向楼下。有说书人明蓝长衫一袭,眉目秀丽,托着话本子立于戏台中央,言笑晏晏。四下挤满了看客与听客,熙熙攘攘,气势硬是把一串红都压下了三分。


这时有生铁玲珑两声。说书人四下连连作揖,开口笑道:“感谢各位,感谢各位看官捧场。本人今天要讲的呢,正是诸位期待已久的重头戏——《夜话观音庙》!”


蓝曦臣的脸色煞地一白。


只听那说书的道:“且说那敛芳小人,面上风风光光一代仙督,背地简直比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乱伦乱性不说,还杀父杀兄杀妻杀子杀师杀友,阴谋诡诈龌龊不堪,果真当得起‘娼妓之子’四字!”


台下一时议论纷纷,咒骂声一片。孟伶只是淡淡地笑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说书的继续道:“如此伪君子,不天诛地灭,着实天理难容。幸得泽芜君大义凛然,不顾私情决绝灭亲,才算是为人间,为修仙界除去了这一大祸害,当真可敬的如珠君子。只可惜交友不慎遇人不淑,白负他一番苦心啊!唉!”说完还捶胸顿足地喟叹一声。


蓝曦臣的面色又白了几分。


聂怀桑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十分高明。聂家若要独大崛起,金蓝二家看似助力实则绊脚荆棘。故而他利用曦瑶二人的特殊关系,步步攻破他二人的心理防线使出了诛心一剑,一方面弑去了仇人金光瑶,一方面把蓝曦臣的心境推向了万劫不复。虽然金光瑶生死一刹推开了蓝曦臣,然紧随而来的便是蓝氏宗主的三年闭关。姑苏蓝氏虽实力不减,然如此一番在仙界的名望与话语权上,似也矮下三分。这样一来,一箭双雕,对于聂氏的再度崛起而言,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但世俗人的眼中,挨不下那么多的算计。自古以来成王败寇的道理亘古不变,没有人能逃脱。三年之前敛芳尊在射日之征中忍辱负重智败温若寒的故事还为人津津乐道,而今泽芜君大义灭亲,却成了酒时饭后的热门话题。


——这些道理蓝曦臣比谁都懂得。然这清晰的思绪并未挡住他心头炙起一团烈焰,把他焚烧得生疼。


他有些艰难地举起酒杯,呢喃道:“阿瑶……”


孟伶轻叹一声,并不回应。


千言万语涌至喉头。然蓝曦臣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喃喃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对不起”。


孟伶没有抬眼:“.…..泽芜君这是何苦。”


台上的书正说到高潮。故事里的泽芜君如同无数江湖传说的那般,口吐大义凛然的台词,毅然决然,刺穿了敛芳尊的胸膛。台下人齐齐喝彩,叫好声连成一片,一派热闹。


金光瑶其实是被聂明玦掐死的。然而在世人眼中,亦或是蓝曦臣心中,刺出朔月那一剑的,从来都是泽芜君自己。


蓝曦臣喉头一涩,欲言又止。


他能说什么呢?告诉那人我心悦你?可这样又能如何呢,这世间早无金光瑶的容身之所。


道德禁锢在前,他甚至不能打破这层枷锁,带着金光瑶远走高飞。毕竟蓝氏的名誉摆在那里,他这么一走了之,这担子谁挑倒无妨,但蓝氏宗主公然庇护恶人从此退隐,给蓝家带来的打击,岂止是颜面扫地。


如同一生都走不出的迷津。


蓝曦臣的面色变得近乎惨白,指节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孟伶终是不忍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了蓝曦臣的手腕。


温暖如同流水一般在肌肤之间回转。他俯下身,笑着在蓝曦臣的耳边呢喃:


“二哥,你走不出的这道迷津,我来走。”


你打不破的这道道德枷锁,我来帮你破。


你一生都不敢折下的这枝恶之花,我来折给你看。


金色的灯火落到他的发上,沾了满目的金辉。孟伶淡淡地笑着,琥珀色的双眸里是一片澄澈坦荡。


曾几时我们都天涯沦落,纵使失意也是相濡以沫。上一世我朔月穿心不得善终,这一世,我要把你从迷津中带出来。


孟伶狐媚似的一笑,妆未卸尽的脸上似有酡红飞起,推盏倒茶,顺手倾了三分明月光。


 


夏至祭的最后一日,烟花满目。


戏台上有鼓声飞扬,孟伶头罩狐面噙着一串红的花瓣翩翩起舞,红白圣衣一袭如同谪仙般出尘,飞花落叶间美艳不可方物。蓝曦臣靠在栏杆边,失神地算着戏班子离开的时辰,脸色隐隐发白。


他不记得当天他是怎样失魂落魄地回到寒室,亦不知他今日是如何跌跌撞撞地坐到了此处。


这时台下传来一阵轻呼。蓝曦臣抬首,只见孟伶已然玉足一点如同夜行的灵狐飞跃至白玉栏杆之上,远处的灯火余晖为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笑意明媚如玉含光。他下意识地便想去抓那人的手。


就在此刻孟伶忽而诡谲一笑,反手握住蓝曦臣,食指与拇指在脸边俏皮一弹,那狐面便掀了起来,露出一张如花的笑靥。


台上的音律还在继续。孟伶顺手把折扇一甩,一时间乱红飞溅。那水袖如同羽翼一般迎风一展,斜送而出,好似一幅万里锦绣的山河图卷。


戏服的外衣似飞鹏一般高高抛起扶摇直上,又迎着原地颓然而落。正在这时,天边有一束烟花炸响,在夜幕中晕染开来,铺成一朵金星雪浪。


众人正惊叹于烟火的绚丽,再回过神来看原处两人竟已齐齐消失,徒留一件戏袍孤零零地落在原处,零落的茶盏仍浮着雾气,雅室的熏香还腾腾地飘起青烟——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潮水般的掌声刹时间破空涌至,欢呼与喝彩几近席卷了那场姑苏的夜。


 


【合】


泽芜君失踪了。


一夜间蓝家的长辈小辈齐齐出动,几乎把整个姑苏城都翻了过来,然而还是没见着人影。


一齐失踪的还有那个孟姓的当红伶人,以及和伶人交好的那个、有着伶俐虎牙的武生。


含光君与夷陵老祖一听说消息便赶至了枫晚楼。蓝忘机感应着零碎的灵力,垂下眼眸轻叹一声道:“.…..是传送符。”


魏无羡摸摸脑袋:“半个月前我真的是信口胡诌的,如今倒是一语成谶了。”


蓝忘机收起琴:“问不到灵,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兄长应该只是离开了,人尚且安好,应该不必太过担惊。”


魏无羡打了个哈欠:“这样啊,那就没有找的必要了。”


蓝忘机转过头来:“为何?”


魏无羡一本正经答道:“很简单。以你兄长那个名望跟战斗力,除了赤锋尊这天下也没几人打得过他了罢?除非大哥是自己想走,不然有谁带得走他。”


蓝忘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自己道侣说得非常有道理。


这时有细节在他脑海中微微一闪。含光君抬起头,忽而道:“那个伶人。”


魏无羡道:“嗯?蓝湛麻烦你下次把话说全点,只说几个字我听不懂。”


蓝忘机道:“你有没有注意过那个狐伶的手势。正常情况下伶人自小唱戏,武旦用的也是轻质剑,应无太大手劲,但之前那伶人的手法却狠戾急促如身经百战。这一点很不寻常。除此之外,他挥扇时手势有个甩腕的习惯,一般伶人这么做很容易把扇子甩出去,但那人却没有,说明他之前肯定习惯性捻紧什么东西、甩出去,或是拨弦——”


魏无羡恍然大悟地脱口而出:“你们蓝家弦杀术的起手式!”


见蓝忘机赞许地点点头,魏无羡欢天喜地地扑进蓝忘机的怀里,蹭了蹭蓝忘机光滑的脸颊,一副求表扬的样子,然而嘴上却不停歇,坏笑道:“原来你们蓝氏双璧一个两个都好这口。二哥哥,你猜是不是他——?”


蓝忘机温柔地环住怀里的人,淡笑着颔了颔首。


 


“不过是那机关藏在伶人脚下的大鼓里,这么点儿小把戏二哥居然没看出来?”


小暑已至。寒山寺后的一座青山上,落红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青石阶前。蓝曦臣笑盈盈地把一束一串红的芯塞到怀中人的绛唇之间,残存的温度融汇着丝丝暖意。


“跳祭戏时啊,我在鼓上把扇与剑舞得那么缭乱,就是为了吸引看客的注意力。这时候脚便踢开鼓上的翻板,水袖一挡间女伶跳下去就是了。因为脚步点出鼓声很响,零乱间也听不出女伶落下的声音。哎不得不说,民间的智慧着实很高明啊。”


金光瑶笑吟吟地接纳了蓝曦臣塞过的芯,满足地舔了舔唇瓣,顺手搭过蓝曦臣的脖颈靠在自己臂弯之间,撒娇般地蹭了蹭。


草舍的四周有绿林环合,映得两人影影绰绰。有一串红花瓣一展身姿施施然落入白玉盏中,盏中琼蜜便悠悠荡起涟漪。蓝曦臣心中有邪念一闪而过,仰首舐过一口花蜜,伸手探进金光瑶绸缎般的乌发间迫使他微微抬起头,颔首将那一口蜜小心翼翼地渡如他的口中,白丝紧密间眼神纯粹明澈不泛水花。


金光瑶细碎地吟哦数声,双颊边有醉酒般的酡红飞起,唇齿相依中脸色显得绛皓驳色,万分喜人。蓝曦臣的嘴角边重新扬起笑,附身舔舐起金光瑶眼角的微红,舌尖打转轻巧地卷走了一滴泪珠。


夏至祭已完全过去,月华下洒到夜阑人静的姑苏,徒留寒山寺外的湖面上有万千莲灯漂浮,每盏灯的中心都有火光,微微弱弱,却端庄安详,承着无数百姓的心愿与祝福,翩然远航。


如今数日晃眼而过,泽芜君仍是杳无音信,大大小小的民间传言渐渐热闹了起来,甚有盖过《夜话观音庙》的势头。一说泽芜君一世行善积德,终度过红尘万丈,飞身成仙,又一说那狐伶是狐仙所化,为泽芜君的风姿所绝倒,故掠拐走他、浪迹天涯。总而言之,泽芜君之“被人带走”而非“主动辞去”不仅守住了蓝氏的名声,更为泽芜君美德添上一笔佳话,他终是在德与情间徘徊走出了那困他一生的迷津,自在逍遥。


也许狐仙真的实现了他们的愿望了呢。蓝曦臣望着身下娇喘微微的人,幸福地想。


绯红如晕染的松烟墨自耳根扶摇而起、次第涂抹开来。金光瑶轻轻呜咽一声,十指相扣间四肢百骸仿佛有温存残留。脉搏与心跳紧紧贴合仿佛要融为一体,灼灼曳曳的晚烛自窗口一映而下,照在满地散落的衣物边,画意斑驳。


今夜有云雨纷纷,破空而来。


一只金狐穿过了万水千山,掠过枫桥,朝草舍孤傲地斜睨一眼,便轻哼一声点起一湖秋水,涟漪荡开。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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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嘚吧嘚:


HE了无比快乐(*^▽^*)


这篇文其实并不是我写的第一篇曦瑶,然而第一篇字数爆了比这篇两倍还要多……所以它就先和大家见面啦。


一串红的芯真的老甜老甜的!小时候可喜欢吸着玩了——(๑′ᴗ‵๑)


这篇文最开始的灵感就是假戏真做→私奔(bu),所以一开头就注定它是一篇小甜文。打字有点匆忙没有检查,欢迎捉虫感激不尽━(*`∀´*)ノ亻!


最后那个我觉得不算车嘛毕竟我啥也没有写出来的——我一个纯良可爱的清水文手。


今天是夏至的最后一天呢,明天就是小暑啦。


更文来掩饰一下还有几个小时就要接受中考成绩的我内心的空虚


总之食用愉快!——悄咪咪求个评论啦QWQ


 


空城


2018.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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